何义伦 村官吕尹

更新日期:2018-06-11 16:44:55|责任编辑:弘文娱乐网|编辑:记得歌时|点击:7079次|所属栏目:婚姻
导读: 15 …

15

新农村建设短篇小说

村官吕尹

作者 仲虎

1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镶嵌在天边。

这时候,山坳里起风了,凉飕飕地扑人脸,撩人鬓发。

组长杨绪家的四方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他们是三组的居民,此刻,他们正在开组员大会。他们似乎忘记了天已黑,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

会议由杨绪主持,村官吕尹坐阵。

吕尹是两年前分派到榆树村的,三组由他负责蹲点。如今开展新农村建设,吕尹万丈雄心里头一个构想就是为乡亲们建一条生产生活方便的好路。

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讨论通过了两件事,一是修一条3公里的大路,从弯口的囤水田开始,一直到每个院子里,到山上的包产地里;二是集资,每家每人出资300元,五保、特困户以工代筹,余下的部分由组里向外筹集。

现在会议正在讨论通过最后一道议题:迁坟。

吕尹与杨绪坐在一起。今天他穿得单薄了些——外罩卡克,下穿牛仔。虽然晚来寒气逼得他方脸青紫,但他仍然饶有兴致地听着乡亲们的热烈讨论。

“我没有话说,我同意把我那死鬼的坟迁了,活着没有给家里带来好处,不能死了还要挡着老娘过好日子。”杨二嫂站起来打响了第一炮,一张仍不失风韵的脸因为激动有些抖索。

赵拐子马上附和道,“我也同意,这是多好的机会——我这腿,大家晓得,就是因为下雨天担粪在后山石路上摔倒整断了的——老哥们、老姐姐们一定要想开点,不能因为小事耽误了大事。”

刘妈嗖地跳起来嚷道,“不生娃不晓得肚皮痛,赵拐子,你家是没有人在那里。阴阳先生说了那是块风水宝地,我妈老汉儿的坟不迁……除非我死了!”

赵拐子的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牙帮咬的咕咕响。正待发作,陈幺娃却抢先不软不硬地抵了刘妈一句,“有意思,想威胁新生事物哈?你说那是风水宝地,咋不见你家哪个升官发财?我陈幺娃一辈子打死了不知多少狗,有人说我要遭报应,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听得陈幺娃的话,会场里轰地一下笑了,吕尹也笑了,凝重的空气抖动了一下,就要沉到山下的太阳似乎也向上跳了几分。

被陈幺娃一阵奚落,刘妈哪里还能挂得住,圆睁双眼骂道,“你龟儿,晓得你妈的P……”然后又拍巴打掌地大叫,“老娘就不迁,看哪个搞啥子!”

杨绪推开面前的方桌吼道,“有话好好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自私!封建!”

杨绪正待继续吼下去,吕尹一把拉住他,“杨叔,你先坐下……”杨绪复又坐下,仍愤恨难平,“不知好歹,不晓得天高地厚。”

吕尹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杨绪终于平静下来。刘妈看见杨绪发了火,面对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心里先怯了几分,怔了怔然后怏怏地坐下。

会场静了下来,只听得人们的呼吸声,时间嗦嗦地流淌声,夜风在耳旁呼呼地吹响。

一阵难挨的寂静之后,六爷徐徐地站了起来。

瞧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吕尹心里松了一口气——吕尹在杨绪耳旁说的就是这个六爷——六爷在陈氏家族里算最老的一辈,吕尹非常敬重六爷,去年评低保,他硬是不要,让给了陈幺娃,一个人靠着编篾框过日。

“孙媳妇,不要胡扯……国家现在的政策,那是为我们作想……你爸妈我还不晓得,一辈子穷,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也一样会同意……这事我做主了,迁!”

全场响起了哗哗的掌声,大家的信心又被鼓舞了起来。吕尹瞥了眼刘妈,只见她头深埋着,一只脚使劲地蹬着有些潮湿的地面。吕尹觉得时机成熟了,当即从长凳上站起身,眼神坚定而沉着,在夕阳余晖里,有种雕塑般的凝重。

“乡亲们,请安静,大家听我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好,充分表达了大家的心声,很高兴大家能够认识到这是党对我们的关怀。对迁坟这事有看法很正常,暂时想不通不要紧,只要放下陈旧的包袱,向前看,我相信慢慢就会想通的,庆幸的是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后修路不管有什么困难,都无法阻挡我们……”

吕尹的话掷地有声,句句打在人心坎上。人们聆听着,胸腔里激荡澎湃,眼眶里跳动着热烈的火苗,似乎看见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由近及远,穿过庄稼地,绕农家屋舍,爬上山坡,没入云端,像白练,像银蛇活跃在这一方天地里……

2

十月下旬,筹资的事终于有了着落,一共筹得十二万。

按照既定日子,三组的道路建设于十一月一日正式开工了。

道路建设的第一件事就是迁出采石场旁坪坎上的四座坟莹——新修公路必须利用采石场采石后形成的斜坡,穿过坟莹,顺势延伸上山。

吕尹与杨绪商议后,分两路出发。吕尹带领赵拐子、陈幺娃、狗蛋还有李阴阳四人去采石场掘坟,杨绪带人搬运棺木,负责通知家属前去。

吕尹五人到达坟坪的时候正是早上七八点钟,太阳的脸露出来了,先是红红的像新媳妇的脸,然后又变成银色的盘,和煦的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头一座是二嫂男人的,我们动手吗?领导。”陈幺娃指着坟莹说。

吕尹回头望了望来时的羊肠小路,“不忙,主人家还没到,再等等。”吕尹从腰包里掏出四包烟分发给四人,“先抽着烟歇一歇。”

四人双手接过,陈幺娃把烟凑到鼻前嗅了嗅,说,“真香!”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无比惬意地说,“过瘾,过瘾……”

不久,何家弯后院的竹林下有人影晃动了,待走得近些的时候,狗蛋欢喜地叫道,“咦,还有棺材,杨二嫂,廖妈……还有六爷都来了。”

陈幺娃白了一眼狗蛋,“一惊一乍的,我们又不是瞎子。”

吕尹笑道,“待会儿人到了就动手,都是第一次挖坟吧,可不要临场退缩啥。”

“人死如泥,就像死个狗一样,有啥可怕的,你放心?我们保证不拉须摆带!”陈幺娃信誓旦旦地说。

杨绪一行很快来到采石场。杨二嫂当先一个爬上斜坡路,还没站稳就喘着大气说,“哎呀,我还以为都开始了呢,还等什么,挖吧,从我家的开始。”

“好呢。”陈幺娃嘴里叫着,拖着锄头,率先向坟冢走去。

这时,杨绪一行人具已上了斜坡。吕尹快步迎上去接着他们,扶住六爷又回到坟场。

赵拐子、狗蛋、李阴阳已经开始掘坟了,金色的阳光下,只见银锄映日,砂土翻飞,好一幅壮美的画卷,不消一盏茶功夫,一座坟莹便夷为平地。

朽棺露出来了,面对森森白骨,正如吕尹料想的,四人果真有些怯意,杨二嫂先前还是粉红的脸色,一瞬间也消失了。

吕尹大步走到坟冢前,毫无惧色地挽起衣袖,蹲下身子,轻轻拂开泥土,一根一根一块一块地拣起白骨,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白骨放进铺好的白布上……

六爷在坟场的一边看着,双眼已经潮湿,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睑,对着几个后生骂道,“兔崽子些,愣着干啥?赶快帮忙啊!”

众人清醒过来,一窝蜂围在了坟坑上。

很快,二嫂男人的遗骸就从朽棺里清理了出来。杨绪包着,领着一行人放入新棺里,然后去了鹰嘴岩安埋。

接下来就该是挖掘刘妈家的祖坟了,然而这时候却不见刘妈影子。大家正不知如何办时,六爷发话了,“小吕,挖吧,有我在。”

吕尹迟疑了一下,又觉得六爷是刘妈的叔爷,有他在也可权当刘妈亲临,果断地一挥手,说,“好,听六爷的。”

人们又开始投入紧张的掘坟之中。就在掘掉坟头的时候,刘妈却又出现了,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她不给任何人打招呼,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她的后面跟着她男人张幺爸,由于剧烈运动,身患支气管炎的他已不能畅顺呼吸了,他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金属一般的嘶鸣声。

“住手!哎哟……这是造孽啊!”刘妈哭喊着在坟场里左遮右挡,可是因为没有吕尹发话,大家并没停下来,刘妈忽又扯住吕尹,“吕秘书啊,不要,停下来啊。”

吕尹异常震惊,万没想到刘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立即心痛地喊道,“停,快停!”

大家停了下来,吕尹扶住刘妈坐到一块大青石上,说,“刘妈,怎么回事啊?开会的时候不是都同意了吗?今天开坟也是在六爷的授意下才进行的。”

刘妈怨怼地瞥了眼六爷,又抹了把眼泪,“我就没同意,都是你们啊!”

吕尹忽地想起刘妈在杨绪院子里拿脚用力蹬地的情景,猛地醒悟过来,慌忙赔话道,“都是我的错,刘妈,是我工作没做好,你老人家原谅!”

“怪你啥?大家同意了的……他孙媳,要怪就怪我老不死的。”六爷抢过话急切地说。

刘妈收住泪不再哭泣了,张幺爸也缓过气来,“幺姑,就让他们挖吧,挖都挖了,你看人家二嫂挖坟都没说啥,吕秘书也是为大家,就不要给他添堵了。”

刘妈斜眼看了一眼二嫂家的坟头,的确已经空了,心里忽地缓和了下来,但是却不表态,假装抹眼睑。

吕尹看得真切,说,“刘妈,要不这样,你说不挖,我们先就不挖了,等你想通了我们再来,现在,反正你没事,你可以先去鹰嘴岩看看,二嫂家的那个合不合意。”

陈幺娃急了,插话道,“领导,这可……”

不等陈幺娃说出来,吕尹就抬手止住了他,陈幺娃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刘妈站起来,冷冷地看了一眼陈幺娃,对张幺爸道,“走,我们去看看。”

张幺爸跟刘妈沿鹰嘴岩方向去了,在离开一箭地左右,张幺爸回头给吕尹做了个鬼脸,吕尹明白,心里更加有了数。

一个小时后,张幺爸回来了,他兴冲冲地告诉吕尹,“幺姑回去了,她说‘你去告诉小吕,他该怎做就怎么做’,我想,她肯定是看见二嫂家的坟做得好,又听二嫂说地头是阴阳先生看过的,所以才回心转意,你们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开会回来,我可是受了她不少的气……”

大家轰地笑了,陈幺娃调笑道,“不冲你发气,冲哪个,谁叫你名声响亮?”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张幺爸拣起地上一块小石子狠狠地向陈幺娃扔了过去,“我砸死你个没大没小的,游手好闲的家伙。”

吕尹止住笑,说,“好啦,好啦,开工了,大家仔细点。”

坟场又重回到繁忙的景象。吕尹仰头望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眼眶忽地浸满了泪水。他感慨地想,多好的乡亲们哪,总有一天,美好的生活一定会像阳光一样充盈在他们的每一个日子里。

迁坟结束后,吕尹去鹰嘴岩下参拜了亡灵。

在新砌成的坟前,吕尹为每一座坟莹敬献了三柱香,香烟袅袅寄托着吕尹对三组老一辈的敬意,在他的心中,他们就是他的亲人,他们曾经也为乡村的繁荣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之后吕尹依次进行了三叩首,真心和虔诚感人涕下。

刘妈泪影婆娑地抓住吕尹的双手哽咽地说,“小吕啊,刘妈不好,是刘妈的错,刘妈糊涂,刘妈没有领会你的苦心,给你添麻烦了!”

吕尹抬手拭去刘妈脸上的泪痕,“刘妈,你别这样说,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为大家走向幸福生活开启了绿灯,这份心胸无人能比啊。”

“傻孩子,别夸了,你不计较就好。”

“哪能呢?我就像是你儿子一样。”

刘妈破涕笑了,在场的六爷、杨绪、赵拐子、二嫂……他们都笑了。

3

迁坟以后,三组居民的热情更加高涨,工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转眼就进入路面硬化的最后阶段。

十一月二十号清晨,县施工队的商砼车和压路机,轰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公所。村主任唐进知拉住吕尹的手快步迎了出来,进知身子肥大,又走得急,脚步踏在地上嘭嘭响。

迎头的商砼车里跨下来队长李安平,大家聚在一起后,经进知当先一介绍很快就熟识了,接着,沿着山路去了三组。

临行时,进知堆着一脸的笑叮嘱吕尹,“施工队的事就交给你啦,回头我请你喝酒。”

对唐主任的格外热忱,吕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清楚,一向以来这个顶头上司对他的事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今天的前倨后恭吕尹感到万分蹊跷,如芒在背,但他来不及多想车已到目的地。

山村沸腾了,轰鸣声隆隆地响了起来,地面似乎都在跟着颤抖,这是几千年都没有的震动啊,沉睡的山村似乎被唤醒了过来。

商砼车在前面浇注着混凝土,压路机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地夯实着地面,路在车轮下延伸,延伸……

还剩最后一公里了,李安平忽然找到吕尹诉起苦来,“小吕啊,眼下事情多,好几个地方都在催我们……大家又很幸苦,大冷的天,在山上风吹得人快成冰条了……”

吕尹沉思片刻,说,“这样,我叫杨绪给大家准备一个红包,略表乡亲们心意可好?”

李安平惊讶地盯住吕尹看了半天,皱着双眉笑道,“小吕呀,谢谢你的好意……你没明白我们的意思……是这样……”李安平停了停,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说,“是这样,也不多用乡们破费……我们的意思是你报表上多报一两公里……其实这事唐主任也同意,他应该已告诉你了……”

原来是这样。吕尹忽然明白唐主任的良苦用心了,明白唐主任那句“施工队的事就交给你啦,回头我请你喝酒”的含义了。吕尹心中猛然涌起一股蔑视的情绪来,但他仍不动声色地说,“这可为难了,李队,这叫虚报啊,要是上面查下来,谁能担待?”

李安平脸露不悦,忽地站起,甩下话说,“既然这样,也不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当风吹过。”

李安平与吕尹不欢而散,吕尹也不放在心上,到了第二天上三组一看,工地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了,吕尹大吃一惊,问杨绪,杨绪道,“我还以为他们跟你商量过,昨天他们只说明天要去其它地方,以后有空了才能来。”

吕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怎能用党的事业作交换?吕尹紧咬牙帮狠狠地想,我偏不如你愿,咱们走着瞧!

正在这时,吕尹的电话响了。吕尹拿出一看,原来是主任的来电,电话里主任声色俱厉地吼道,“是吕尹吗?你是咋搞的呀?这么点小事都搞得一团糟,你说你还能干成啥?”

吕尹不管主任的批评,亢声辩解道,“主任,是这样的,他们……”

主任立刻打断吕尹的话,“别这样那样的,我好不容易把人请来,现在还来得及,你好好好善后吧!”

“嘟”的一声,主任把电话挂了。吕尹的脸已成了青灰色。他的心好痛,多年的老领导竟然这么没有原则,竟然亲自跳了出来。

杨绪看见吕尹痛苦的表情,深切地说道,“小吕,有啥事你说出来,我们帮你,你一心一意为我们打算,把我们当作亲人,我们乡下人其它没有好处,就知道好歹,我和乡亲们一定站在你这边。”

听了杨绪的话,吕尹万分感动,忽然间升起万丈豪情,“没事。谢谢!我一定不会让乡亲们的付出落空,我就是豁出去了也在所不惜!”

离开三组的时候,吕尹向杨绪简单做了交代,“杨叔,你在家里等我消息,这几天多注意建起的路面,不要让牲畜践踏了。”

一路上吕尹愤恨难平,回到村公所看见李书记的门大开着,一脚就踏了进去,看见桌子上的水杯,先抓起来咕咕地喝了一大口。

李书记看着他黑成水的脸,宽厚地笑道,“什么事啊,气成这样?坐下说。”

吕尹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像爆豆子似地一口气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吐了出来。

听着吕尹陈述,李书记的脸连变数变,沉默片刻,猛然说道,“可耻,还没王法了……走,我们去乡上找王书记去。”

三天后,公路建筑施工队又驻进了三组,马达的轰鸣声在最后的一公里的道路上又响了起来。

4

吕尹站在山道上极目远眺着,远方金辉照耀,群山逶迤,如波浪翻卷,竹林绿树间人影浮动,鸡犬之声相闻……

一时间,吕尹感慨万千,不由得心潮涌动,心中忽然有了山乡下一个建设计划。

这时候,他看见杨绪正从已建好的水泥道路上快步走来,步履欢快而矫健。

在吕尹身旁,杨绪兴奋地说,“施工队的队长已换了,我听说还要开展全面追查呢。”

“嗯。”吕尹简短地答着,眼里透着温和的光。

“真解气!”杨绪余兴末了,“就该这样,我们才有奔头呢!”

“是的,”吕尹肯定地说,“这是本质的要求,到20年,必将是政治清明,民生富足的大好日子。我们这里也将有自己的综合社区,产业,养老院……”

作者:何义伦

作者简介

何义伦,男。县作协会员。安县师范学校毕业,大学汉语言专科文化,现居四川射洪县振宏路教师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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